拉多娜·洛波莎(LaDonna Lopossa)安靜地躺在奧林匹亞一家醫院的病床上,痛苦的表情中流露出一絲不服輸,但卻無法抵擋死神的來臨。她已經進入了慢性髓性白血病(CML)的最后時刻——急變期:骨髓中的造血干細胞正在進行最后的瘋狂,針扎般的骨痛令她難以休息;大量的白血病細胞正向脾臟發起攻擊,原本只有桃子大小的器官硬是被擠成了小南瓜一般大;血液中比正常人多出22倍的白細胞卻對細菌不聞不問,反復的發熱和盜汗使她猶如置身于冰窖之中。
60歲的高齡讓她無法承受骨髓移植帶來的痛苦和風險,她的體質也不足以支撐任何強度的化療,至于曾經被奉為“奇跡療法”的干擾素α,對她而言,除了加劇病魔帶來的痛苦以外別無用處。拉多娜只能求助于二氫嗎啡酮——一種比嗎啡還要強效的止痛藥,但這也意味著,她已經向死神屈服了。
就在她靜靜等待著最后一刻之時,一個陽光明媚的清晨,她的丈夫喬治在報紙上意外地找到了一條新聞:正在研究的一種新藥,對CML患者產生了奇跡般的效果。一番商討過后,他們決定孤注一擲,參與新藥的臨床試驗。
霧里探花,初露端倪
生命之河的長久不息,很大程度上歸功于骨髓中的“后備軍”——造血干細胞。在“司令官”基因和“信使”生長因子的指揮之下,造血干細胞會在骨髓中發育成熟,并分化為人體所需的血細胞后擴散到血液之中。如果調控這一過程的基因出現了問題,就會導致“原地待命”的造血干細胞無法正常分化為血細胞,甚至分化為沒有功能的幼稚細胞,進而引發血液系統乃至全身的異常。由此引起的疾病,被科學家命名為骨髓增殖性疾病(MPD),拉多娜所患的CML正是其中之一:患者的造血干細胞無法正常分化為白細胞,而是分化成數十倍的幼稚白細胞,并四處攻占身體組織,還會帶來感染、出血等致命的并發癥。
20世紀60年代,賓夕法尼亞大學的兩名科學家在很多CML患者的造血干細胞中都發現了奇怪的改變:22號染色體居然是個“殘廢”,而且殘缺的部分在9號染色體上被找到。他們推斷這一改變可能和CML發病有關,并將其以發現地命名為費城染色體(Ph)。到了70年代,大規模的研究證實費城染色體作為CML的標志,存在于90%以上的CML患者中。研究到了這里,似乎所有的證據都在提示,費城染色體和CML的幕后黑手密切相關。不過,從發現費城染色體到找到引起CML的“幕后黑手”,這一看似很短的路程,人們足足走了20年。
基因之上的“魔鬼開關”
1993年,從美國腫瘤學家布萊恩·德魯克的實驗室中,傳出了一個爆炸性的消息:費城染色體背后的“罪魁禍首”,和CML的成因已被徹底發現。原來,患者所承受的病痛折磨,起源于基因上的一個“魔鬼開關”。
費城染色體改變中,“殘疾”的22號染色體所失去的基因被稱為Abl基因,而9號染色體所攜帶的那部分基因被稱為Bcr基因。一旦受到某些外界因素影響,22號染色體上帶有Abl基因的部分便會“離家出走”,轉而投靠9號染色體上攜帶Bcr基因的部分,并與其融合形成Bcr-Abl融合基因。不巧的是,Bcr基因和Abl基因恰恰掌握造血干細胞的“生殺大權”,而它們的私自融合,無異于開啟了一個“魔鬼開關”!“魔鬼開關”的開啟,會促使造血干細胞合成Bcr-Abl融合蛋白,這種蛋白質的任務只有一個——讓造血干細胞的分化偏離正常軌道,并轉變成白血病細胞。
既然“罪魁禍首”已被找到,那么,如果有一種藥物能夠在分子水平上關掉這個“魔鬼開關”,就可能讓造血干細胞的分化回歸正常,從而達到治療CML的目的。這個看起來美好到有些難以置信的推論,真的可以實現嗎?
生命之托,信心承諾
好在上帝沒有讓人們等待太久。1997年,德魯克成功證明了化合物STI571能夠關閉“惡魔開關”,而對正常細胞毫發無損。在積累了大量的證據和心血之后,1999年年末,德魯克和瑞士諾華公司決定在俄勒岡衛生科學大學(OHSU),也就是他的單位進行“最后一搏”——開展STI571的III期臨床試驗。拉多娜所要參加的,也正是這個研究。
幾天顛簸的車程,讓拉多娜的身體狀況進一步惡化,她是被喬治攙扶著走進診室的。負責臨床試驗的護士坦言她的情況“已經無可救藥”,言外之意是指她參加進臨床試驗很有可能會為最終結果留下污點。在她的腫瘤醫生和喬治的共同努力下,拉多娜爭取到了一個名額,開始服用STI571。
由于藥物自身的關系,STI571只能口服,而拉多娜此時每天都會嘔吐數十次,服藥對她而言無疑是個巨大的挑戰。果然,第一天的四顆藥丸剛送進嘴里便被吐了出來。經過了數次的嘗試,她勉強用香蕉奶昔將藥丸吞了下去。第二天,第三天,依然如此。
一周過后的那個早晨,當拉多娜在陽光中醒來時,她突然發現身上仿佛輕松了許多,骨痛、發熱和惡心一夜之間不見了蹤影。當天的化驗結果顯示,血液中的白細胞計數從原來的22萬銳減到了不到4萬。她的腫瘤醫生驚嘆道:“這簡直是一個醫學奇跡!”三周以后,左肋下的“小南瓜”縮回了正常大小,血液中的白細胞徹底降到了正常范圍之內。三個月后,骨髓檢查顯示,骨髓中存在費城染色體的造血干細胞由原來的97%銳減到了30%左右。
奇跡不僅僅在拉多娜的身上顯現。和她一起參與研究的數百名患者,幾乎都和她一樣被從鬼門關中拉了回來:STI571讓95%的病人的白細胞恢復正常,60%的病人體內已經檢不出費城染色體。根據這一驚人的數據,在諾華公司遞交申請的兩個半月之后,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FDA)加速批準了這一藥物用于治療CML,諾華公司將其命名為伊馬替尼(imatinib),商品名則定為格列衛(Glivec)。
拉多娜現在和其他的六旬老人并沒有太大差別,只是,每天早上她會打開藥瓶,拿出四粒伊馬替尼吞下去,再開始一天的生活。她還受諾華公司的邀請,成為了格列衛的形象代言人,參與拍攝了很多平面廣告。德魯克在醉心于醫學的同時,不僅斬獲了有醫藥界“諾貝爾獎”之稱的拉斯克獎,也收獲了一段美滿的愛情:他和一位前來采訪的媒體記者結婚,并有了愛的結晶。
對于世界各地所有因伊馬替尼而重獲新生的患者而言,他們的經歷或許各不相同,但有一句話——也是格列衛的廣告詞——卻是他們所有人心情的真實寫照:時間是生命的禮物。
0 篇文章
如果覺得我的文章對您有用,請隨意打賞。你的支持將鼓勵我繼續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