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魯校長認為教育最重要的目標，是培養學生這樣

小友說：2016年8月27日，耶魯大學本科開學儀式上，耶魯校長、著名心理學家 Peter Salvoes 對新生發表新生致辭，演講題為“對抗失實敘事（Countering False Narratives）”。“對抗失實敘事”指的是什么？這種耶魯大學和世界高等教育必須且應該教給學生的能力，到底有多重要？這就開始吧。

同事們，家長們，尤其是2020屆耶魯大學的學生們，早上好！歡迎你們的到來！

2020——這個詞讓人自然聯想到完美的視力（注：20/20是西方視力測評的最高得分）。如今你們都身戴代表你們的耶魯2020屆標簽，我相信你們的洞察力和敏銳的思維也將在此日趨精進。招生辦那里已經用盡方法來確保你們的水平。

即將開始耶魯學習之旅的學生們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在“開學日”這天好好反思一下，在耶魯就讀的日子里，什么將阻礙你們獲得洞見，而什么會促進你們萌發思想？

多年來，我給許多新生講授“心理學導論”課程。每當講到社會心理學部分時，我都會讓學生們思考，對于各種不同情境下人們的利他行為，我們了解多少？尤其是為何在緊急狀況發生時，我們有時出手助人，有時袖手旁觀？（注：利他行為是指能使他人受益的社會行為，個體出于自愿而不計較酬勞幫助他人。）

課堂上，我通常會以一個眾所周知的悲劇案件談起。

1964年，29歲的女子Kitty Genovese，在她所居住的皇后Kew花園（Kew Gardens，Queens）被遭到謀殺。

受害者Kitty Genovese

她的案例引起了廣泛關注和評論，你很可能聽說過這樁事件的某些版本。據紐約時報報道，當時有38個人從他們的住宅窗戶親眼看到了謀殺過程，卻只有一個人報了警，且報警時已為時太晚。

目擊這樣恐怖的兇殺案，旁觀者卻如此冷漠。多年來，我向學生一次又一次這樣描述著這個令人震驚的意外，而其他相似課程的社會心理學老師，以及那些想為人們冷漠找出一個合理解釋的社會學家們，也是如此這般敘述著事情的經過。

然而這恰恰是問題所在：Kitty Genovese案件的標準敘述版本在某些關鍵細節上是錯的。

去年，死者 Kitty 的兄弟 Bill Genovese 制作了一部名為《目擊者》的紀錄片。在片中，根據他展示的實際場景，事件當時不是所有旁觀者都無動于衷的：一個目擊者從窗口向襲擊者喊叫呵斥，另外一個目擊者在 Kitty 死時懷抱著她，還有一些人在襲擊過程中就已經報警。

也就是說，社會科學家在五十多年間一直重復講述著失實的故事版本，把它作為旁觀者冷漠的典型案例，這一切意味著什么呢？

不論其他，起碼有一點我們可以確定，那就是——一直以來，我們都在無意識地讓“失實敘事”（false narrative），也就是那些保留了部分真實信息卻被重新剪裁拼貼過的歪曲敘述版本，流傳下去。這種敘述能引起強烈的憤怒、恐懼或惡心等負面情緒，在我們這個例子中，事情經過就這樣被報紙修改后傳播給大眾。

紀錄片The Witness海報

各大媒體對于《目擊者》評價

作為一個人類情緒的研究者，我深知，即便是最為負面的情緒也對我們的生存意義重大：憤怒能有效地提示實現目標遇到障礙；恐懼會讓人謹慎行動并有所準備；惡心讓人遠離對自己有害的東西。

然而有時候，我們的朋友、親人、政客、廣告商、各種專家等等，也會通過操縱我們的情緒來達到他們的目的。憤怒、恐懼、惡心能極快地把人們的眼球吸引到網站上，引導顧客購買某些商品，讓選票上漲。

我們每天都在被各種“失實敘事”狂轟濫炸，它們造成了極大的破壞。譬如在國家選舉季，你可以毫不費力發現一大堆類似的例子。

今天，我不是要諷刺謊言，或者給最大的歪曲頒發“匹諾曹”獎。今天，我只希望讓你們明白：但凡提倡某個立場，都有夸大、歪曲和忽略某些重要事實的傾向和可能，從而增添你們憤怒、恐懼或惡心的情緒。

如果我是對的，那么你們在此接受教育最重要的一個方面，就是要學會如何識別并應對這樣的事情。

在教育過程中，你們應該萬分留心那些與你觀點最符合的敘事版本。當你在政治、文化、宗教或經濟上持有堅定立場時，如果你偏好那些看起來為自己的立場提供確鑿證據，貶損其他立場的解釋，你會和我們所有人一樣被誤導而不自知。

我們所有人都天生傾向于接受我們已經相信的觀點，無視或消解其他的想法。如今社會媒體，博客，以及政治程序都越來越充斥著這樣的失實敘事，它們激發我們的負面情緒，卻阻礙真正理性的調研，阻礙不同思想之間的交流碰撞，甚至阻礙我們對全球社會共同面對的巨大挑戰達成共識。

你們現在雄心勃勃、充滿希望地試圖理解世界，探索你們在世界的位置何在，探索你們能為世界進步貢獻點什么。那么，你們該如何抵抗失實敘事的誘惑，尤其是在這個不同陣營之間充斥著互不信任，反而會激發出更多“失實敘事”的時代？

認真聆聽演講的學生們

對于如何認識你們這樣的學生以及高等教育，也流傳著一些失實敘事。聽完你們不必驚訝，我有一書架的當代書籍告訴我：

頂尖大學的精英學生不過是優秀的綿羊
人文科學生畢業就是失業
真正有創想有勇氣的學生都輟學去創業開公司了
千禧一代的孩子們做決定都要求助父母
大學教授的政治觀點整齊劃一
如今的學生都是溫室花朵
不放棄言論自由就不可能形成兼容并包的校園文化
我們的高等教育院校都是與世隔絕的象牙塔

作為回應，我想說，耶魯的教育不僅會打開你們的想象，豐富你們的知識，推進你們的職涯，更會發展你們的領導力，它能讓你在這樣一個日益極端化和碎片化的時代，發揮更積極的作用。

你們會從老師和導師那里學到許多，他們的生活和職業生涯都見證了自律、理性、謹慎地追尋光明和真理是多么有價值。

正是質疑的精神，讓我們的教師和職工們（無論是工程學、經濟學、英語還是環境研究）能站在一起對抗簡單粗暴、引發情緒和歪曲誤導的敘述方式。

當然，沒有人能徹底免于偏見。但是，作為一個學術共同體，我們對于所研究的課題和最看重的事項，我們遵從審慎判斷、深入研究的理念。如果缺少這份理想標準，我們作為學者就會迷失，如果高等教育不再以這一理想準則為本，那么全球的社會也會因此迷失。

耶魯大學教授William Deresiewicz在他的著作《溫柔的綿羊》里表明，美國的精英教育雖然能培養出聰明有天賦的學生，但這些學生大都也都膽小，焦慮。

耶魯大學有無數教師十年如一日地在實驗室、檔案館、圖書館和田野調查實踐中，收集證據、挑戰某個廣為接納的觀點、扭曲敘述，以及某些高度可疑的所謂常識。

這些教員的名字可以列出一份長長地名單，以下是其中幾個例子：

很多人認為我們的法律體系完全建立在世俗傳統上，已經徹底反叛了中世紀教會法。然而耶魯的中世紀史教授 Anders Winroth 反駁了這個錯誤敘事，他以證據證明了當代法律的許多推理在很多方面都根植起源于中世紀教會法。
過去，許多宇宙學重要理論都建立在“地球在宇宙中非常特別”的假設上。然而天文學教授 Debra Fischer 發現，在銀河系存在很多類似于太陽系，行星圍繞恒星轉的結構。
醫療研究者們多年來都假定性別對疾病的流行傳播沒有影響，因此對男性的研究發現可以自動沿用到女性身上。但是，Carolyn Mazure，耶魯大學女性健康研究中心的主任，卻一直在研究大范圍生理系統中性別導致的重要差異，這些研究結果被運用到新的醫療臨床實踐中。
大部分科班出身的經濟學家所建立的決策模型，都默認“決策是仔細權衡成本和利益之后的結果”。諾貝爾獎獲得者 Robert Shiller 卻挑戰了“個體和市場是理性的”觀點，他迫使自己所在的領域對人類行為理論做出重大修正。
當我還是個心理學研究生的時候，主流觀點還認為人類所學到的一切來源于經驗。然而心理學教授 Karen Wynn 卻告訴我們，嬰兒有著驚人的天賦能力，5個月大的嬰兒已經有基礎的運算能力。另一個心理學教授，Silliman 學院的新院長 Laurie Santos 則向我們展示了似乎猴子也先天具有諸如“憤恨”、“嫉妒”、“認知不協調”這些復雜心理狀態。
最后，我要提到研究非裔美國人和美國人的教授 Hazel Carby。她的第一本書《重構女性特質》探討了19世紀美國的黑人女作家如何對抗并改變了白人社會對女性在家庭和文學中的期待和形象。在她那本《讓過去沉默》的前言中，Carby 教授這樣評論那些對少數派歪曲或片面描述的力量，“我們會發現，產生新敘述的證據可以是多么稀少，沉默又如何擴大這種敘述的影響力……”

非常適合做研究的耶魯圖書館

為了適應世界，人們會很自然地建構有利敘事。但當面臨壓力時，失實敘事也許會控制公眾理智，主導社會輿論，煽動消極情緒，激化矛盾分歧，我對此十分憂慮。尤其是在我們這個時代，失實敘事能迅速傳播開，瞬間被放大，后果是我們發現自己有時因憤怒、恐懼或者惡心而忽略世界的復雜性，忘記了我們有責任對重大議題尋求更深入的理解。

因此，耶魯教育中很重要的一點，便是培養你們成為一名更為審慎、有批判性的思考者——習得那些困難甚至讓人煎熬的能力，學會正確評估證據，思考得更謹慎周全，繼而得出屬于你自己的結論。

在耶魯，你會學到為什么以及怎么樣去了解與你持有不同觀點的人，那些人將挑戰你一直深信不疑的假設和看法。你也將學到，為了攻破我們時代最棘手最具挑戰性的問題，建立全新的基礎，為什么往往需要長達一生的自律、訓練、勇氣和堅持。

你來到的，是一個以高度重視異議和深度自省為靈魂的地方，在這里，我們擁抱不同觀點，最大程度珍視言論自由。

所以我相信，很快，你們將會發現耶魯最寶貴的才富：這里的師長和同學都將激勵你、啟發你、幫你做好充分準備，去成為這個世界十分需要的調查者，預言者和領導者。

歡迎來到耶魯！